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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一颗比先前攻击行动中更大的石头击中水槽边的一片玻璃,发出啪地一声。第二颗大小相仿的石头接踵而至,砸得比第一颗还用力。还好它们的手很小,无法操作手枪;而且它们的体重过轻,铁定会被射击的后座力震得猴仰马翻。不过,以这些家伙聪明的程度,绝对明白手枪的目的和操作方式。幸好卫文堡那帮人没有选用猩猩做实验。要是让他们想到这个主意,势必会毫不迟疑地争取这个计划的赞助金,他们不仅会为猩猩们提供武器操作的训练,甚至会传授它们设计核子武器的细节。

同一片玻璃又先后遭受两颗石头击中。

我不禁伸手去碰触系在腰间的行动电话。总该有人可以求救吧。但是不能叫警察,也不能向联邦调查局请求协助。如果让前者知道了,可能反而会出动警力为猴群提供火力掩护。就算我们能联络到最近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而且让自己听起来比宣称被外星人绑架听起来具可信度,同样可能是向敌人自投罗网;曼纽。拉米瑞兹说决定任这场恶梦自生自灭的是政府的高层人士,我相信他所说的话。

世世代代以来,人们从未如此将自己的责任交托出去,我们将自己的生命和未来托付在学者专家手中,因为他们让我们相信我们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对任何重大的社会管理决策做决定。这就是我们懒惰和容易受骗的后果。让猴辈起而统治世界。

一颗更大的石头接踵而至。裂痕随即在玻璃窗上散开,但是并未破碎。

我拿起桌上的两只备份弹匣,分别放入牛仔裤左右两边的口袋里。

萨莎将~只手伸入暗藏左轮手枪的餐巾纸下。我紧跟着她的动作伸手握住我的手枪。

我们彼此交换眼神,她的眼底泛起一阵恐惧的浪潮,我相信她也在我眼中看见同样的汹涌的暗潮。

我勉强摆出自信的笑容,但我的脸就像裹了石膏般僵硬,仿佛轻轻牵动就会四分五裂。“我们会没事的。一个音乐电台主播,一个冲浪狂,加上一个象人怪物,结合起来就是拯救世界的最佳拍档。”

“尽可能,”巴比提醒大家:“不要把弹药浪费在头一两只闯进来的猴子身上。等多几只进来之后再一起解决。尽量拖延。让它们自以为占居上风。多引诱几只泼猴进来。然后让我率先开枪,给它们一点教训。有了这把散弹猎枪,我根本不必瞄准就可以将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遵命,巴比将军。”我戏谑地说。

两颗,三颗,四颗桃子果核般大小的石头先后击中玻璃窗、面积第二大的窗玻璃应声裂开,更多的裂隙紧接着沿着主线散开,如快速分岔的闪电。

想必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对我此刻经历的生理结构重整;到兴趣。我的胃被挤到胸腔口,不断压迫我的喉咙,而我的心脏则之跌落到原先胃部所在的位置。

接着又飞来半打更大的石头,比以前更用力地砸在两扇大大的窗户上,两片玻璃的碎片应声向屋内四散纷飞。清脆的破碎声猛然迸出,紧接着玻璃碎片如下雨似的掉落水槽,横扫花岗岩面的流理台,洒得遍地都是。甚至有几块碎片飞溅到餐桌上,我连忙闭上眼睛,只听见锐利的玻璃片撞击到餐桌的镍骼声,有些趴答一声掉落在剩余的技萨饼上。

瞬间过后,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两只跟安琪拉描述的一样大小的猴子正在窗口吱吱地尖叫。它们一方面留心破玻璃,一方面注意我们的动静,小心翼翼地翻入厨房,跳到流理台上。狂风随着灌进来,挑起它们被雨水弄乱的毛发。

其中一只猴子望向平常锁住猎枪的扫帚柜。从它们出现以来,尚未见到我们任何人接近那个橱柜,而且它们不可能看得见桌底下放在巴比腿上的十二口径猎枪。

巴比只瞥了它们一眼,显然对隔着餐桌正对面的窗口更感兴趣。

两只已经潜入屋内的猴子拱着背,动作敏捷地在水槽分道扬镳,分别循相反的方向前进。在厨房的微光中,它们邪恶的黄色眼睛看起来就和桌上跳动的烛蕊一样明亮。

往左边走的猴子中途碰到烤面包机,它愤而将机器扫到地上。

插座在插头猛然扯落时进出火花。

我想起安琪拉描述恒河猴拿苹果砸到她嘴唇裂开血流如注的情景。巴比的厨房一向整理得有条不紊,不过要是这些泼猴打开橱柜拿玻璃杯和磁盘砸我们,就算我们手里有枪,还是可能对我们造成严重的伤害。被一只像飞盘般飞漩过来的餐盘击中鼻梁,效果大概和挨子弹差不多。

另外两只眼神诡异的猴子从阳台跳上破碎的玻璃窗口,露出长牙对我们嘶嘶叫。

萨莎握着手枪的手明显地在餐巾纸下颤抖,她并不是因为吹入的冷风而打寒颤。

尽管猴子的尖叫喧哗,尽管三月的狂风冷飓飓地灌入破窗,尽管雷声隆隆,大雨叮叮咯咯,我却听见巴比低声唱歌。他丝毫不理会厨房尽头的猴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餐桌正对面那扇还完好如初的玻璃窗——他若无其事他嘴唇微微张动。

我们愈是无动于衷,它们的胆子就愈大,以为我们被吓得不敢动,站在窗口愈发鼓噪的两只猴子这时也跳入厨房,跟着前头两只猴子分别沿着流理台相反的方向前进,形成每个方向两只猴子的局面。

不知是巴比愈唱愈大声,还是恐慌让我的听觉忽然变得锐利,我居然听出他唱的歌曲“相信白日梦的人”(daydream believer )。一首曾经受到青少年青睐的流行老歌,首版由辣猴合唱团演唱。

萨莎一定也听到了,因为她说了一句:“金牌老歌。”

水槽边的窗口又被上两只泼猴,它们攀在窗框上,眼里露出炼狱的火光,充满仇恨地对我们尖叫。

已经在屋内的四只猴子此时叫得更大声,在流理台跳上跳下,不断在空中挥舞拳头,露出长牙,朝我们吐口水。它们很聪明,但是聪明得还不够,它们的判断力很快被愤怒所障碍。

“开打!”巴比下令。

我们一轰而上。

与其从椅子上倒退腾出射击的空间,巴比以敏捷的动作转向侧边,在迅速起身的同时举起猎枪,严然一副受过严格的军事和芭蕾舞训练的模样。火焰从枪口劈哩啪啦地喷出,第一轮就把最后抵达窗口的两只拨猴解决,它们像是孩童的布偶一样被轰得向后跌落到阳台,第二轮则将水槽左侧流理台上的两只猴子打得落花流水。

我的耳朵嗡嗡地耳鸣,就像是站在钟塔里一样,狭隘空间里的剧烈枪声虽然很容易让人慌张失措,我还是奋力在巴比第二轮枪响之前起身加入战火。萨莎也不让须眉,她转身站起来,在巴比解决左边第三、第四只猴子的同时,开枪扫射右边剩余的两只猴党。

正当他们左右开弓的时候,离我们最近的窗户突然在我面前进裂。一只尖声叫嚣的恒河猴趁势顺着如飞瀑而下的玻璃碎片跳到餐桌的正中央,将三根蜡烛中的两根打翻,踩熄第三根,甩落身上的雨水,然后将一整盘披萨旋转地扔到地板上。

我连忙举起手枪,没想到这最后一只闯入的泼猴竟然扑到萨莎背上。如果我不顾一切开枪,子弹势必会贯穿那只该死的猴子,然后连萨莎一起陪葬。

我踢翻挡在我面前的一张椅子,绕到餐桌旁。萨莎吓得失声尖叫,骑在她背上的猴子吱吱狂叫,试图扯下一把她的头发。她出于反射动作地将点三八左轮手枪扔在地上,盲目地伸手到背后拼命想把猴子拉下来。泼猴凶悍地拨开她的手,气得牙齿嘎嘎作响。她的身体被问后弯扭到餐桌上,泼猴不停将她的头往后拉,试图露出她的脖子。

我将手枪扔在餐桌上,从后面抓住泼猴,左手抓着它两肩之间的毛皮,右手掐着它的脖子。我使力扭绞它身后的一援毛皮,直到它痛得哇哇大叫。但是它依然紧抓着萨莎不放,我愈是拼命将它扯下来,它愈用力从发根处拉扯萨莎的头发。

巴比将另一只弹匣塞入猎枪,随即进行第三轮扫射,整个木屋围墙剧烈晃动,仿佛震央就在我们的正下方,我心想被干掉的大概是最后一对闯入的泼猴。结果我听见巴比咒骂的声音,我知道还有更多的麻烦在后头。又有两只不怕死的泼猴跳上水槽边的窗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发亮的黄色眼睛。

巴比还在装子弹。木屋的另一边传来欧森狂吠的声音。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在向我们求救还是正朝我们这边冲过来加入攻击的阵容。

我听见自己一边换手,一边狠狠地咒骂,语气中充满禽兽般的恶毒,完全不像平常的我。我改用双手掐住它的脖子,我拼命地掐,掐到它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松开萨莎。

这只猴子只有二十五磅重左右,身高还不及我的六分之一,但是它浑身都是骨头和肌肉,还有满腔的仇恨。即使在挣扎着透不过气来的情况下,它依然想对人吐口水,并发出微弱的尖叫声,这个家伙还拼命收下巴,试图咬我掐住它脖子的双手。它不断扭动身体又拳打脚踢,比鳗鱼还难抓稳,但是想到这个畜生胆敢试图对萨莎下毒手,我就一肚子火,双手不禁变得像铁沙掌一样有力,直到我听见它的脖子啪一声折断。然后它整个身体软趴趴地一动也不动,我松开手把这个死家伙扔在地上。

满腔的嫌恶感让我气咽,我气喘喘地拾起我的手枪,在此同时,萨莎握着她的左轮手枪,走向餐桌附近的玻璃窗,对着黑漆漆的屋外开枪。

巴比因为忙着换装子弹,没有注意到最后两只猴子,尽管它们发亮的眼睛极为明显。他走到门边的灯光开关处,将变阻器调到让我必须眯着眼睛的亮度。

其中一只泼猴站在炉台旁边的流理台上。它从墙边的铁架取下最小的一把刀,在我们还来不及开枪之前,拿小刀朝巴比射过去。不知道是这只该死的畜生学过武术,还是它碰巧运气好,那把刀在空中翻腾,直直插入巴比的右肩。他松开猎枪。

我朝射飞刀的泼猴连开两枪,它向后倒在炉台上,就地正法。

剩下的一只猴子大概听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连忙夹着尾巴从水槽边的窗口逃逸无踪。我开了两枪,但是都没打中。

在另一个窗口,萨莎以令人惊讶的敏捷和沉着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掏出快速安装弹匣,塞入她的点三八手枪。她扭开快速安装弹匣,以熟练的手法将所有的子弹一次装入弹腔内,然后将安装匣扔在地上,啪一声闸上旋转弹匣。

我怀疑世界上有哪间广播学院为未来的音乐节目主播开设武器学和射击仪态的课程。在月光湾所有的人当中,萨莎始终是我心目中唯一表里如一的人,现在连我都忍不应怀疑她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又对漆黑的屋外开了一枪,我不知道她是否有任何具体的目标,或只是想藉火力吓阻其他虎视眈眈的猴群。

我将只剩一半子弹的弹匣从手枪里退出,装入新的弹匣,走向正将小刀拔出肩膀的巴比。伤口显然只有一两英寸深,不过一道血迹在他的衬衫上扩散开来。

“情况有多糟?”

“真该死!”

“还撑得住吗?”

“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衬衫!”

我想他大概没事。

木屋前方传来欧森持续狂吠的吼声,但是此刻叫声稍有停顿,不像先前那般惊慌地连续高声曝叫。

我连忙将手枪塞人背后的腰带里,拿起巴比装满子弹的猎枪,朝吠声的来源冲过去。

客厅里亮着灯光,但是只有微微的亮度,就跟先前一样。我将光度调亮一些。

其中一扇玻璃已经被打破,狂风夹带豪雨从阳台的屋檐下吹入客厅。

四只高声尖叫的猴子分别栖息在沙发的扶手和靠背上。当灯光转亮的时候,它们全部都转头面向着我,发出一致的嘶声。

巴比原先估计,猴子大概有八到十只,现在看来,猴群的数量显然比我们预估的超过很多。光是我看到的就已经有十二到十四只,虽然它们全都相当疯狂,满腹愤怒和仇恨,但是它们不会鲁莽到或愚蠢到在这次突袭当中牺牲大多数的猴党。它们已经在外面闯荡了两三年。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繁殖。

欧森站在地上,四面被猴群包围,它们此刻又开始对它发出尖叫。它忧心忡忡地不停打转,试图同时监督每一只猴子的动静。

其中一只猴子站得角度很偏,距离也很远,我根本不用担心子弹会误射欧森。于是我朝那只猴子开枪扫射,虽然命中目标,可是四处的弹孔和洒落一地的猴肠大概要花费巴比五千块美金的整修费。

剩余的三只猴子一边尖叫,一边跳过家具往窗口方向逃逸。我趁机动性开枪打了另一只。但是第三轮只打烂一面抽木围墙,又让巴比损失了额外的五千到一万美元。

我将猎枪扔到一边,伸手拔出插在后腰际的手枪,准备朝正从窗口仓惶逃逸的最后两只猴子开枪,没想到却在此刻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几乎将我整个人抬离地面。一只粗壮的手臂环绕住我的喉咙,让我立即无法呼吸,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葛洛克,硬是将手枪夺走。

紧接着我整个人两脚离地,像个小孩子一样被抬离地面用力摔出去。我撞倒咖啡桌,把桌子压毁在身体底下。我四脚朝天地瘫在残破的家具里,往上一看,赫然看到卡尔。史寇索矗立在我面前;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显得比实际上更高大魁武。光头,耳环。虽然我已将客厅的灯光调亮,但是光度还算阴暗,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兽性大发的邪光。

毫无疑问,他就是猴群的首脑。他穿着运动鞋、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手上戴着一只腕表,假如把他和四只猩猩放在一块,没有人会看不出他是当中唯一的人类。然而,即使他有人模人样的长相和穿着,身上却散发出一种次于人的野蛮气息,不只是眼里的闪光,他扭曲的脸部表情反映的根本不是我能辨识的人类情感。纵然衣冠楚楚,他也可以是赤裸裸的禽兽;即使从颈子到头顶刮得一干二净,但是私底下,他可能就和猩猩一样长满毛发。假如他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他的性情显然比较偏向夜晚与猴群为伍的生活,胜过白天和正常人打交道的生活。

他伸直手臂,像处决人犯一样,拿着葛洛克手枪指着我的脸。

欧森奋不顾身龇牙咧嘴地扑向他,但是史寇索的动作比欧森还快。他朝欧森的头重重一踢,欧森当场昏厥,倒地不起,连呻吟或腿抽动的反应都没有。我的心像石头一样沉入井底。

史寇索再一次将手枪对着我,朝我的脸开了一枪(这是我当时的感觉)。就在地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萨莎从客厅另一端朝他背后开枪,我听到的枪声原来是来自她的左轮手枪。

由于子弹的冲击力,史寇索浑身科动了一下,原本对着我的枪口也跟着失去准心,他那一枪打得我头旁边的抽水地板当场开花。

身带重伤的史寇索攻击性丝毫不减,他迅速转身连续开了好几枪。

萨莎连忙趴下滚到客厅外,史寇索把手枪内所有的子弹都射到她原先开枪站的位置。即使弹匣里已经没有子弹,他还是拼命扣扳机。我可以看到暗红色的浓浓鲜血在他的法兰绒衬衫背后扩散开来。

最后他抛下手枪,转身朝我走过来,似乎在考虑该一脚踩扁我的脸,还是将我的眼睛挖出来,让我瞎眼惨死。结果他放弃这两项娱乐,朝最后两只猴子逃走的破窗户走去。

就在他跨过窗口踏入阳台的那一刹那,萨莎再度出现,而且竟然不可置信地跟在他后面追出去。

我大声阻止她,但是她看起来出乎意料之外的狂野,当时就算她眼里出现恐怖的闪光,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在我从咖啡桌的残骸中挣扎着站起来的同时,她已经快步穿越客厅跳到阳台外。

屋外传来左轮手枪射击的枪声,一轮又一轮,然后是第三轮。

虽然萨莎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是我还是想追过去把她拉回来。

就算她把史寇索解决,外头恐怕还有更多的猴群,不是一个一流的音乐主播可以对付的——况且黑夜是它们的地盘,不是我们的。

第四轮枪声漫天作响。第五轮接真而至。

唯一令我裹足不前的原因是欧森,它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甚至看不见它黑色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它假如没死,一定是昏迷过去。如果是昏迷,它可能需要立即急救,它的头被重重踢了一脚,就算它侥幸存活,也难保没有脑部内伤的危险。

我意识到自己就要放声大哭。但是我硬将悲伤往肚里吞,眨着眼睛让眼泪倒流。就像往常一样。

巴比穿过客厅走向我,一只手按着肩膀的伤口。

“救救欧森。”我说。

我不愿相信它已经回天乏术,生怕此时此刻这种恐怖的想法可能会导致事情成真。

琵雅。柯里克会理解这个概念。或许巴比现在也能体会。

我闪开家具和猴子死尸,嘎吱嘎吱地踩过满地碎玻璃,冲向窗口。冰冷的夜雨如银色的长鞭,随风斜打入窗框上残破的玻璃锯齿。

我冲入大雨中奔向萨莎,她站在三十尺外的沙丘堆中。

卡尔·史寇索面朝下躺在沙地上。

萨莎全身湿透,不停地颤抖,她站着俯视对方,将仅剩的最后一轮子弹装入左轮手枪。看来我之前听到的枪声每一枪几乎都命中歹徒,可是她似乎觉得还不够。

果然,史寇索的身体还在抽动,两手在沙地上猛耙,像是一只急着挖洞躲起来的螃蟹。

她惶恐地一阵寒颤,弯下身扣下最后一轮子弹,这一次全部打入他的后脑勺。

当她转身面向我时,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毫无压抑的夺眶而出。

我眼里没有一滴泪,我告诉自己我们两个人当中总有一个人得挺住。

“嘿。”我温柔地说。

她投进我怀里。我拥抱着她。

大雨倾盆而下,蒙蔽了仅在四分之三英里以东的都市灯火。或许整个月光湾区都已经被天堂倾倒的洪水掩没,像是个精雕细琢的沙堡刹那间被海水冲刷殆尽。

不过,月光湾还完好如初地矗立在原地,静候这场暴风雨过去和下一场暴风雨的来临。没有人逃得出月光湾的手掌心,我们无处可逃,永远都一样。这件事,坦白说,早已成为我们血液里的一部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双手依然紧紧抱着我。

“好好活下去。”

“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反正向来都是如此。”

“但是它们还在那里。”

“或许它们会放过我们一阵子,至少一阵子。”

“我们接下来该到哪里去呢,雪人?”

“走,我们回屋里喝杯啤酒去。”

她浑身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淋了雨。“在那之后呢?我们总不能喝一辈子啤酒。”

“明天会有大浪。”

“事情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吗?”

“像这种酷浪,有的时候就要好好把握。”

我们走回木屋,远远就看见巴比和欧森坐在阳台的台阶上。我们勉强挤进他们身边剩余的空间。

我的两个好兄弟显然都不是处在心情的高潮。

巴比觉得他只需要消毒药水和绷带就没事。“伤口很浅很细,就像被纸割伤一样,从上到下深度还不到半英寸。”

“很遗憾你的衬衫毁了。”

“谢谢你的关心。”

欧森一边呻吟一边站起来,步履蹄册地走下台阶,在雨中的沙地上呕吐。

我无法将眼神从它身上移开,担心害怕地全身发抖。

“或许我们该带它去看兽医。”萨莎建议。

我坚决地摇头,绝对不去看兽医。

我不会哭泣,也从不哭泣。不知道一个人能吞下多少苦涩的泪水?

当我能开口说话时,我说:“我无法信任城里的兽医。这件阴谋,他们大概也有份。要是让他们知道它的底细,发现它是卫文堡的实验动物,他们很可能会把它从我身边掳走,带回实验室去。”

欧森抬起头让雨打在脸上,仿佛在享受雨水的清新。

“它们还会再回来的。”巴比说,他指的是猴群。

“今晚不会再来了,”我说。“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

“但是迟早还会再出现。”

“是的。”

“不知道还有谁会出现?”萨莎忍不住要问。“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外面的局势一团混乱。”我说,想起曼纽告诉我的话。“一个崭新的世界,天知道这个新世界里有些什么玩意儿?谁知道还会有什么新的怪物出现?”

在看到听到卫文堡计划的面貌之后,一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真正有处在文明尽头和世界末日边缘的刻骨铭心体会。滂沦的大雨不停打落在世界上,仿佛是宋世审判的隆隆鼓声。今晚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夜晚,就算乌云散开,现出三个月亮,天空洒满陌生的星辰,都无法比此刻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欧森舔去最下层台阶上的一滩雨水,然后爬到我身边,精神看起来显然比刚才下楼梯时好许多。

我踌躇了一下,试着用点头和摇头的技巧测试它是否有脑震荡或更糟糕的状况。还好它没事。

“老天。”巴比松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看巴比受这么大的惊吓。

我走进屋里,拿了四瓶啤酒和巴比写上“玫瑰花苞”的狗碗,回到阳台和大家团聚。

“几幅琵雅的画被弹孔打得满目疮疾。”我说。

“我们可以全部赖到欧森头上。”巴比回答。

“没有任何东西,”萨莎接着说:“比一只拿散弹枪的狗更具危险性。”

我们静静地坐着好一会儿,聆听雨声,呼吸清新香甜的空气。

我可以看见史寇索的尸体远远躺在沙滩上,现在萨莎也跟我一样变成杀人凶手了。

巴比说:“真是太惊险刺激了。”

“完全同意。”

“不可能有比这更偏激的事。”

“简直疯狂到极点。”

欧森唤了一声。

当天晚上,我们将一具具猴子的尸体包裹在床单内,并将史寇索的尸体也用一张床单包起来。我一直觉得心里发毛,脑海里浮现的尽是聊斋异说深植人心时代的老式灵异电影情节,生怕他会像缠着布条的木乃伊一样突然坐起来抓住我。我们将他们全部装上福特探险家的后车箱。

巴比的车库里有一叠塑胶布,是最近一次前来施工的油漆工人留下的,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替抽木壁板上亮光油。我们用钉枪尽可能将所有的破窗户封死。

凌晨两点左右,萨莎载着我们大家前往城里的东北角,我们驶上漫长的私人车道,穿过狂风暴雨中垂首哀悼的加州胡椒树,路经圣母恸子雕像,最后在巍峨的乔治亚式大宅前停车。

屋内没有亮灯。我不知道桑第。寇克是在睡觉还是根本不在家。

我们将包裹在床单里的死尸陆续搬下车,一股脑儿堆在他家正门口。

当我们驱车离去时,巴比说:“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常来这里偷着桑第的老爸工作?”

“当然记得。”

“想想那个时候要是能在他家门口发现这些玩意儿,那该有多刺激。”

“简直酷毙了。”

巴比的住处连清理加整修大概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不过这件事不急着办。我们直接驱车前往萨莎家,在她的厨房里消磨剩下的夜晚,大伙儿一边喝啤酒醒脑,一边阅读父亲对我们这个新世界和新生活相关来龙去脉的详载。

我的母亲梦想出一个革命性的新方法研制反向病毒,用来携带基因进入病人或实验品体内。她的理论随即被卫文堡秘密基地里一群顶尖的科学家付诸实践,结果新研制而成的微生物送货员表现出超乎水准的选择能力和成功率。

“然后酷斯拉就这么诞生了。”如同巴比所述。

新型的反向病毒虽然已不具繁殖能力,但经证实不仅具有传递基因的能力,并且能判断取代病人或实验品身上的哪些遗传基因,所以它们可以扮演双向邮差的角色、将基因物质送入或取出体内。

它们同时也证实具有兼并体内其他病毒的能力,然后根据该生物体的特性进行自我重整。它们突变的速度之快在微生物当中前所未见,几个小时之内就能完全变成另一种新的物质,并恢复繁殖的能力。

早在卫文堡的科学家们发现这个现象之前,母亲的新病毒已被广泛应用在汲取和输入动物遗传物质的实验上——涉及的不仅是不同种的动物,也包括科学家和工作人员之间的基因传输。传染的途径不限于体液的接触。只要你身上有一点点小伤口,即使只是被纸或刮胡刀割伤,光是表皮的接触就足以导致病毒的入侵。

几年下来,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感染,而且大家新接收到的遗传物质都不同,因此每个人出现的症状也互异。有些人因为接收的来源零星复杂,缺乏单一主力,所以不会显现出任何转变。等我们原本的细胞死掉之后,取而代之的细胞或许会显现出新遗传物质的特性,也可能不会。但是,也有人最后会变成心理或生理上的怪物。

转述詹姆士·乔伊斯(james joyce )的话:“我们生动有趣的动物世界将因各种异类黯然失色。”

至于改变的速度是否会加快,影响是否会趋于白热化,整极秘密是否会因病毒本身的威力不胫而走,我们完全不得而知,或许这个转弯的过程会潜伏几十年甚至几世纪也说不定。我们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父亲似乎不认为问题的起源在于理论本身的缺失。他深信错误出在卫文堡科学家身临其境上,那些拿母亲的理论来测试和制造病毒的人比母亲更难辞其咎,因为他们偏离了母亲的理论,当时看起来或许不是大不了的偏差,没想到后来却酿成不可收拾的重大灾祸。

无论你怎么看待这件事,造成毁灭世界的终究还是我的母亲,尽管如此,她依!日是我的母亲。从某个层面来看,她所做的一切全是发自对我的关爱,莫不是希望我的生命能从中获得救赎。我对她的爱有增无减,由衷敬佩她竟能在知道新世界的面貌后独自承担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这么多年。

父亲不愿采信母亲自杀的说法,他在手记里承认有此可能性,但是他觉得谋杀的可能性较高。虽然病毒已蔓延得太快太广,到了无法控制的局面,母亲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决定向大众公开这件事情的内幕,可能是有人想杀她灭口。然而,无论母亲是自杀还是得罪了军方和政府遭到谋杀,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何者都改变不了她已经过世的事实。

而今,对母亲有更深刻的了解之后,我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在遭遇重创时总是有压抑情感的倾向。我要试着改变自己的这种性格。我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理由办不到。毕竟,这正符合新世界的潮流:改变,无情的改变。

纵然有不少人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儿子而恨我人骨,但是我却被允许活下去。想到与我为敌的人个个残酷的暴,连父亲也无法理解他们赦免我的理由。不过,他怀疑母亲用了我的某些遗传物质研制出这个革命性病毒;或许解铃还需系铃人,解除或至少抑制这场世纪灾难的关键最终还是存在我的基因内。或许我每个月例行的抽血,并不如台面上说的与我的w 症有关,而是用来提供卫文堡进行实验。我或许是个活生生的实验室,我体内可能含有终止这场黑死病的免疫体,或含有协助了解这场浩劫的唯一线索。只要我不把月光湾发生的事对外宣扬,我大概可以继续逍遥活下去。换句话说,倘若我胆敢将这件事公诸于世,我这下半辈子就注定得在卫文堡的地下黑牢里度过。

事实上,父亲担忧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那么做,将我终生监禁,以确保血液的供给源源不断。要是真有这么一天,我将会严阵以待。

星期天的早晨和下午稍早,当暴风雨过境月光湾的同时,我们耐不住地昏昏入睡。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只有萨莎没有被恶梦惊醒。

在昏睡了四个小时之后,我下楼来到萨莎的厨房,合上百叶窗一个人独坐。有好一会儿,找静静在微光中端详帽子上的“神秘列车”

四个字,思考这和母亲的工作有何关连c 虽然我猜不出这四个字的重要性,但是我始终觉得月光湾并非如史帝文生所宣称的处在驶向地狱的云霄飞车上。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没有人能全然想像的神秘终站,新的世界或许美轮美克,或许比地狱的各种磨难更加严酷。

稍后,我执起笔和笔记簿,着手在烛光下写作。我想用我的余生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做下完整的记录。

我不奢望看见这件作品出版。那些不愿卫文堡的秘密曝光的人上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无论如何,史帝文生说得很对:“我们已经无法挽救这个世界。”其实,和巴比相交多年以来,他始终都在灌输我同样的观念。

虽然我不再为出版而写作,我依然坚信这场浩劫必须有一件完整的记录。这个世界不能就这么无疾而逝,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解释其始末。我们是傲慢的动物,充满各种邪恶的潜力,但是我们同时也具备爱、友谊、宽容、仁慈、信仰、希望和喜乐的宽大胸襟。人类如何毁灭在自己手里或许比人类最初从何而来更值得人深思,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解开造物的述思。

我或许能孜孜不倦地记录月光湾发生的~切,甚至将内容延伸至受到波及的世界其他角落。然而,这份手记或许终将一天用处,因为有一天这世界上或许将不再有人类存在,也没有人能阅读我的文字,但是我甘愿冒这个险。假如我是个赌徒,我敢打赌乱世中将由其他动物取代我们的地位,成为地球的新主宰。没错,假如我是名赌徒,我会把赌注下在狗身上。

星期天的夜晚,天空就像上帝的脸一样深透,而繁星则犹如泪珠般闪耀晶莹。我们联袂前往海边。十四英尺如玻璃般透明的巨浪,威力十足地一波接着一波从遥远的大溪地袭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活生生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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